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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年:商业价值与人文价值

为了应对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中国政府推出了“4万亿”刺激计划,在最后一轮的投资高峰后,中国的工业化过程基本结束,经济逐渐进入了后工业化时代。
 
工业化时代的经济成长由增量需求驱动。从一个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国,需要进行大量的投资以形成厂房、设备、技术等有形和无形的资产,在转型时期,投资增速大致两倍于GDP增速,成为经济增长最强劲的动力引擎。随着人均资本使用量的提高,劳动生产率从而工资收入也“超常”上升,收入的增加又促进了消费需求。那是企业发展的黄金时代,一个供不应求的时代,只要能生产出产品,销售不成问题。在那个时代,资源整合能力决定企业的规模,成本控制能力决定企业的利润。
 
 
后工业化时代的情况发生了根本的改变,资本积累基本完成,投资由增量变成了存量替换,投资的增长速度和GDP保持同步,从而失去对经济的拉动作用。造成投资放缓的另一个结结构性原因是制造经济正转变为服务经济,服务业已占GDP的一半以上,而服务业不需要太多的资本。不仅是投资,消费需求现在也以存量更新为主,从家用电器、汽车到住房,爆发式增长已然成为历史。
 
市场总体供需关系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从卖方市场到买方市场,中国经济今天是确认无疑的过剩经济。
 
由于产能过剩与市场饱和,企业在后工业化时代面临新的严峻挑战。出路只有两个:或者开发新的产品,创造新的市场;或者以可持续的低成本,从而以可持续的低价格,抢夺现有市场的份额。可持续的低成本要求在生产和管理方面的创新,无论哪一条道路,后工业化时代企业的核心竞争力都不再是资源整合能力或成本控制能力,决定企业盛衰的是研发和创新的能力。
 
第一条道路的代表是苹果公司,持续推出新产品,例如个人电脑、MP3、iPod、iPhone、iPad、iWatch,不断为自己开辟新的市场,在新的市场上取得和巩固其支配性的地位,支撑公司的高速成长。第二条道路的是沃尔玛,1960年代进行商业模式的创新,直接从供应商进货,减少中间批发环节,以更低的折扣价从传统零售商手中争夺市场。沃尔玛的兴起造成百货商店和小型超市的衰落,重塑了零售业的格局。今天的互联网和数字技术加速了这两类创新,即新产品和可持续的低成本,但不会改变创新的性质。
 
中国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面临的第一个挑战,是如何持续地进行创新,如何将面向制造的思维、管理方法和公司文化改造为激发和支持创新的体系。
 
企业面临的第二个挑战,是与转型相关的战略上的重新定位。工业化时期的一个特点是可以低成本甚至无偿获取技术,钢铁、水泥、煤炭、低端机械制造等等,这些技术已被发达国家所淘汰。在供不应求的情况下,企业要市场有市场,要技术有技术,不少企业四面出击,多元化经营。现在市场形势大变,你想做手机却没有技术,自主研发投入大,周期长;购买国内外的技术专利吗?付了专利费就没有利润。企业不得不集中有限的资源,在一个或很少几个方向上投入,希望通过长期的积累形成技术、产品和客户优势。可以预期,将来的潮流是多元化经营逐渐让位于专业化,至于在哪个或哪几个方向上发力,就是战略定位的问题了。
 
在战略方向大致清晰之后,要解决的第三个问题是商业模式。所谓商业模式就是赚钱模式,企业的利润到底来自哪里?利润等于企业的产出减去投入,没有利润意味着企业创造的价值小于投入的成本,它非但没有创造反而在破坏价值。不盈利的或者没有商业模式的企业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即使一家企业有盈利的商业模式,我们也要继续追问,为什么是这个企业获利,而不是它的竞争对手?这就牵带出下一个问题,企业的核心竞争力究竟是什么?核心竞争力的定义是一家企业所特有的、其竞争对手难以模仿的优势。
 
资源整合能力不再是核心竞争力。“资源整合”是道德正确的说法,其实质无非搞好两大关系,一是政府关系,二是银行关系。这些只有酒精含量而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事情,大家都会做,太容易被竞争对手模仿。成本控制也不是核心竞争力,你把工厂搬到越南去了,你的竞争对手也会搬。在大街上看到五颜六色的共享单车时,我们应该思考的问题,不是谁拿了多少VC的钱,而是要问,除了颜色每家公司到底有什么独特之处?客户的积累甚至也不是核心竞争力,因为在技术加速进步的时代,产品更新非常快,如果你跟不上潮流,客户就会离你而去。
 
我们再强调一遍,核心竞争力是竞争对手难以模仿的优势。
 
沿着价值的逻辑思考,我们还可以发问,如何运用迅速发展的移动互联网、数字技术、人工智能打造企业的核心竞争力?竞争力最终体现在团队上,体现在员工上,传统科层制下的威权管理能否适应第四次工业革命?打卡计件的管理方式能否适应80后90后乃至00后的员工?生产线上的准军事化管理和创新所要求的个性自由能否协调共存?后工业化时代的管理体系和管理方法是什么?这些虽然都是非常重要的问题,但不是商略汇所关注的重点,我们将聚焦于前三点,即战略、商业模式和创新。
 
商略汇与众不同的地方是第四点:人文关怀。人文关怀有双重含义,对内关怀自己的精神世界,对外关怀他人与社会。很多企业家早就完成了资本积累,获得了财务自由,继续经营企业的意义何在?财富是否带来了幸福感的增加?如何使用辛勤积累的财富?商略汇计划在战略、商业模式和创新之外,开展艺术、哲学、伦理、历史等方面的学习和思考。
 
请不要误会。我们讲的艺术是纯粹审美的艺术,与艺术品的收藏和投资毫无关系。哲学意在提高思辨能力,而不在引申出什么伟大的经营理念。伦理的目的是激发关于善的内省和培育怜悯的情怀,而不是低成本的形象广告和企业宣传。我们在历史的长河中沉思,沉思,仅此而已,而没有期望将前人的智慧转化为商场的谋略,也不会用故事作为饭桌上貌似高雅的谈资。
 
我们认为,人生是丰富多彩的,若将人生的多重维度全部投射和化约到商业上,那将无异于自残,那将是生命的极大浪费。
 
文章载于“商略汇服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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